6歲時,我便隨父母遷居汕頭,爾后求學工作,定居北京。千里相隔,遠方那片土地的溫潤厚重,早已化作心間底片,從未褪色。《給阿嬤的情書》一上映,我即刻前去觀影。海報上木棉靜綻,舊信微卷,樸素無華,盡顯潮汕人的本色。我原以為這份歲月里的堅守只屬于故土之人,不料它跨越山海,打動眾人,讓人讀懂“膠己人”(潮汕方言,意為自己人)沉默之下的赤誠。昔日居于潮汕,聽慣潮聲鄉音,漸漸明白,這份性情從不在言語客套,而融于骨血日常,一句相知相認,便是真誠與相守。
游客在揭陽普寧參觀潮汕傳統建筑(5月14日攝)。新華社記者王承昊攝
海與埠:刻在骨血里的底色
(相關資料圖)
潮汕的底色,是海。韓江入海,潮聲不息,千百年來,這片被大海滋養的土地,塑造了潮人向海而生、敢拼敢闖的性情,也沉淀出他們重諾、抱團、重根的品格。
“埠”字,于別處不過尋常地名,于潮汕卻重若千鈞。汕頭埠、樟林埠、關埠、庵埠……每一處碼頭,都印著潮人的出發與歸來、離別與等候。百年前,無數潮人從汕頭埠、樟林古港登上紅頭船,一葉扁舟載著行囊與鄉愁,漂洋過海奔赴南洋。他們把苦藏心底,把家放最重,只為守住一份承諾。
潮諺有云:“一溪目汁一船人,一條浴巾去過番。”短短十余字,寫盡潮人遠行的艱辛與決絕。風浪、孤苦、漂泊,他們從不輕易言說,只咬牙扛住,省吃儉用,把血汗錢寄回家鄉。支撐他們熬過所有苦的,是一句“膠己人”——異鄉相遇,一句鄉音,便可彼此托付、互相照拂,這是深植骨血的信任與聯結。
兒時聽長輩閑談,那些漂洋過海的故事,沒有激昂的訴說,只有平靜的敘述:出海的險、謀生的難、寄錢回家的鄭重。這些不是傳說,是一代代潮人用堅韌與信義,走出來的人生軌跡。
僑批:一紙尺素,寫盡人間牽掛
最能承載這份信諾的,是僑批。潮人謂之“銀信”,既是跨海家書,也是匯款憑證。
我家舊屋毗鄰小公園,幾步之遙便是汕頭僑批文物館。閑時總愛踱步至此,昏黃燈光下,一疊疊泛黃發脆的紙頁靜靜展陳,字跡或工整或潦草,卻字字懇切。有的寫:在外平安,附銀寄家,勿念。有的寫:冬至添衣,家中安好。有的寫:捐款救國,義不容辭。
曾見白發老者,指尖輕抵展柜玻璃,默然佇立。一紙舊信,書寫著祖輩跨海謀生的過往,是跨越山海的惦念,也是潮汕人信義最沉的分量。巷里阿婆亦常捧著復印件反復摩挲,那些未曾說出口的思念,都凝在這一紙尺素里,無聲,卻重逾千斤。
“錢銀知寄人知返,勿忘父母共妻房”,這是僑批里最樸素的叮囑,也是潮人最根本的信條:人可遠行,心不離家;身可漂泊,信不可失。如今僑批列入《世界記憶名錄》,它早已不是私人書信,而是一個民族信義、牽掛、家國情懷的見證。
工夫茶:一爐一盞,見人情風骨
若說僑批是潮汕人遠寄他鄉的信諾,那工夫茶,便是日常相處里最溫潤的人情。它沉靜內斂,不事張揚,把待客、敬長、自持,都融進煮茶斟茶的分寸里。
紅泥小火爐,欖核為薪,清水沸響,是潮汕日常最安穩的聲音。懸壺高沖、淋杯燙盞,一套動作從容有度,不疾不徐。一杯熱茶遞到面前,話不多,心意盡在其中。相聚圍坐,不談浮華功利,只敘近況心事,心意相通,便是最真誠的相待。
工夫茶的氣質,是雅,也是淡。雅在分寸,淡在心境。一人獨飲可靜,三兩同坐可談;可敬長輩,可待親友;可熱鬧,也可安靜。茶性沉穩回甘,恰似潮汕人:外表克制,內里溫熱;不善張揚,自有風骨。潮汕女子自幼浸潤其間,舉止謙和有度,溫柔而堅韌,分寸之間,皆是教養。
父母久居潮汕,早已習慣以茶相待的相處方式。鄰里往來,清茶一盞;親友相聚,煮茶談心。心緒煩擾時,一盞茶便能安定;人際相處里,一杯熱茶便能拉近人心。這份藏于茶席之間的謙和與真誠,是潮汕獨有的人情底色,也是行走世間難得的溫和。
木棉與歸途:此心安處是吾鄉
潮汕的春天,是木棉的春天。
我的小學,校歌開頭便是:“木棉花開,紅爛漫。”
木棉是英雄樹,開花時無葉,滿樹赤紅,熱烈坦蕩;花落時整朵墜地,擲地有聲。像極了潮汕人:堅韌、坦蕩、重諾、重家、不卑不亢。
我在潮汕長大,雖不是土生土長,卻早已被這片土地的氣質浸潤。這里不喧嘩、不張揚,卻厚重、踏實、有溫度。我見過它的恪守傳統,也見過它的開放、堅韌;見過人情溫熱,也見過信義如山。
《給阿嬤的情書》打動很多人,就是因為:這份底色,是中國人骨子里的東西——重信、重情、重諾、重家。這份底色,活成了日常,刻進了骨血。
“膠己人”,從來不是地域標簽,而是一種精神、一種認同——心在一起,便是“膠己”。(黃臻)












